台經觀點

通膨來了,央行怎麼辦?(風傳媒)
劉名寰

2022/06/20
轉載自《風傳媒專欄》

就在美國甫公布5月份通膨率刷新40年新高紀錄後,聯準會在6月15日召開理事會,並於會後宣布調升聯邦基準利率3碼,這是美國今年第二度升息,且此次升息幅度創下28年來的最大調幅,而我國央行也緊接在聯準會決議後宣布調升利率半碼。

今年以來,除了日本和中國之外,主要國家央行陸續啟動升息或減少貨幣供給,力圖壓制來勢洶洶的通膨巨獸,但從不斷更新的數據觀察,全球通膨問題似有持續惡化的跡象,各界也對全球是否即將步入停滯性通膨困境表示憂慮。

自從1970和8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之後,「通膨危機」這個名詞似乎已逐漸被多數富裕國家的人們所遺忘,許多人對通膨所帶來的痛苦,可能也早已不復記憶,記憶中僅存的,也許是偶爾在新聞報導中看到若干低所得國家因為政策失當所引發的通膨危機和經濟衰退。

或許有人對2008年辛巴威曾身陷惡性通膨的新聞還有些許印象,當時辛巴威民眾推著單輪水泥車,急忙著將現金帶到市場採購,深怕商品價格在下一刻就再度翻揚。辛巴威政府也在當時發行堪稱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大面額的百兆紙鈔,諷刺的是,它的購買力僅價值當時的0.25美元。
回顧20世紀以來的百年通膨危機史,可以發現通膨問題從未消失,而其根源則與政府政策高度相關。

100年前的德國,當時的威瑪共和國為了支應一戰後各國對其聲索的巨額賠款,選擇大量印鈔,遂引發惡性通膨危機。1923年德國物價平均每兩天便翻漲一倍,當時4.2兆德國馬克僅能兌換1美元,而惡性通膨帶來的影響,也被歷史學家認為是造就希特勒崛起的主因之一。1945年,中華民國政府為支應財政赤字大舉增發貨幣,1945年到1950年台灣躉售物價上漲超過2萬倍,國府遂於1949年進行貨幣改革,以4萬舊台幣兌換1元新台幣。

1971年,智利政府為了融通政府赤字,以債務貨幣化方式填補財政缺口,造成1972年和1973年通膨率分別飆升600%和1,200%,並導致政權更替。較近期的是委內瑞拉,這個曾經是南美洲最富有的國家,95%的經濟成長仰賴石油出口,2014年國際油價墜入熊市之後,政府同樣透過印鈔方式刺激經濟,致使2016年通膨率升至800%,2021年通膨率仍高達265%,至今仍未擺脫通膨困境,一瓶礦泉水要價700萬玻利瓦爾幣。

歸結百年來數起著名的通膨危機史,可以發現通膨巨獸短則5至10年,長則2、30年便會在不同國家現蹤,縱然通膨現身的時空不同,但鬆開綑綁通膨巨獸繩索的都是同一把鑰匙:超發貨幣,如同貨幣學派宗師傅利曼所言:「通膨永遠是無所不在的貨幣現象。」
近年經濟學界的一個大哉問是:自2008年以來,各國央行為回應不同外部衝擊(金融海嘯、歐債危機、疫情等),有志一同採取寬鬆貨幣政策為全球經濟注入龐大資金,何以直至近期多數國家才逐漸感受到通膨的蠢蠢欲動?

事實上,過去十多年來全球大量新增的貨幣供給被金融市場所吸收,造就了主要國家股市、房地產等資產價格大幅翻漲。然而,猶如灰姑娘故事裡的整點時刻,任何作用力皆同時帶有反作用力,只是我們無法精準預測發生的時間而已。21世紀以來貢獻全球經濟大平穩的先決條件已發生質變,科技進步帶來的規模經濟效益正逐漸遞減、地緣政治衝突引發的供應短缺仍懸而未解、美中競爭為全球供應鏈帶來的重置成本還在繼續,這些都是點燃全球通膨壓力的引信。

更關鍵的是,過去幾年當資金不斷推升資產價格時,各國央行未能記取前聯準會主席威廉.馬丁的囑咐:「在派對氣氛正酣時搬走雞尾酒。」如今通膨預期心理朝向通膨引信丟下柴火,代表各國央行要馴服通膨巨獸,可能要採取更強烈的手段,並為此付出更多代價。

被譽為「主席先生」的前聯準會主席保羅.沃克爾在回憶錄中寫道:「美國在1970年代曾經歷『停滯性通膨』,但當時對抗通膨的力道太弱導致失敗,到了1980年代初期,只得付出更多、更久的努力才能看到效果。」時隔40年,如今各國再度為通膨所苦,惟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各國央行不需面對沃克爾當年通膨率和失業率的雙高難題。

對各國貨幣政策決策者而言,眼前最大的挑戰恐怕是克服對專業的傲慢。1995年以理性預期理論獲頒諾貝爾經濟獎的羅柏.盧卡斯,曾在2003年美國經濟學會主席演講時表示:「經濟學界已解決經濟衰退的問題」,豈料全球大衰退在5年後猛然降臨。而現任美國財長、前聯準會主席葉倫日前也對這段期間誤判美國通膨情勢公開認錯。

甦醒中的通膨巨獸正在攪動全球經濟與金融市場,投資人而言,安渡市場震盪的關鍵是克服貪婪和恐懼情緒,對各國央行而言,馴服通膨的關鍵則在於避免過度自信和扭轉民眾對物價將持續上漲的預期心理。

*作者為台灣經濟研究院新興市場研究中心主任,台北大學經濟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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